沈曾植《家傳稿》

吾家自司空公皖學回京,爲道光戊戌,下至曾植光緒丁酉奉諱、戊戌扶柩出都,前後恰一周甲子。又自道光戊申都水公攜眷入都,至光緒癸卯曾植簡守江西廣信,前後爲五十六年。
司空公始居鐵廠東,久徙青廠戶部官房,本吳□□先生□□所居也,居於是九年。吾母韓太夫人來歸時,花燭在上房後進,至丙午南歸,屋歸吳晴舫先生。光緒末爲黃巖會館,曾植屢至焉,屋舍院落與太夫人所述大略相符,輒不勝舊德先疇之感。
都水公始居延旺廟街,徙兵馬司中街,後徙南橫街,小亭母舅家屋也。外曾祖三橋先生罷贛撫歸居此,太夫人時方□歲也。舅氏以道員需次關中,咸豐癸丑盡室以行,招都水公居之,以屋亦官房,扣俸抵租也。丁巳夏,都水公以時疫不祿,在第二進房東裏間中,六弟生於此,大兄、植、五弟授室皆在此,植鄉舉亦在此。至光緒戊寅,舅氏卒于廳事西廂中,植乃奉太夫人遷居潘家河沿,蓋居南橫街宅者二十六年??鄻繁瘹g暨太夫人之冰檗風霜咸集此,廿餘年中植之心影亦永不忘此街此屋也。
光緒□□[年]自潘家河沿徙珠巢街,徙老牆根,家業粗完而太夫人見背。戊戌出都,自此與南城緣盡矣。壬寅復入都,居上斜街,不及一年耳。
吾沈諸房在明末國初聚居在今南堰上西北,故老相傳謂之沈家園者,以布業、油業富。其旁有東湖頭,曰阿婆巷、曰蔴布街,皆吾族舊居也。蔴布街者,傳云湅染時曝場亙全街,營業之盛概可想見,計世猶在南田上也。
吾六房自書山公以降居東湖頭,司空公發跡於此,屋毀於粵匪之亂,今東湖頭街亦荒沒矣。
姚家埭大宅爲浦中丞故居,匪亂時置糧臺,僞天將居於此。江南軍克服府城,郭遠堂先生方爲蘇藩,司空公福建門生也。手書屬統領保存,得不毀,而族人避兵鄉間者不知,不敢入城料理。江南軍去,浙軍入,駐兵焉,於是蹂躪狼籍。丙寅秋,戟廷大兄南歸省視,已無可托足矣。
贈榮祿公,號自堂,篤行好學,潛德勿曜。光緒丁丑,曾植在粵,於舊篋中得抄本《金項合稿》一冊、《竹垞五言律詩》一冊,持呈叔父連州公,公��然曰:“是汝曾祖手跡也,汝檢得,即以畀汝,善藏之?!币蜓郧伍g墨卷尚富麗,而贈公守康雍舊風,尤好金、項二家文,此手抄皆當時讀本也。贈公自號守拙,懷抱可想。是時吾沈惟□房最盛,司勳公叔埏登乾隆五十二年丁未科□榜□甲第□□名進士,爲吾荒疇沈氏春元之始,又以博學雄文名當世,少時嘗刻《劍舟制藝》,亦以書卷勝,雲泉兄弟繼之,贈公不同趣也。他抄本尚有醫書、堪輿書數種,字體與金、項文相似而差瘦,紙墨更古,雖連州公亦不能指,疑高祖映渠公筆矣。
《苧莊集》一冊,康熙家刻本。叔父廉州公藏書,六弟以歸余。苧莊公,名宗玉,字介庵。舊寫《宗支圖》則名章,字宗玉?!稒蘩钤娤怠访峙c圖同?!蹲V》稱:“廩貢生,中府歷事”?!对娤怠ば鳌贩Q“沈太學章,一名璋,居嘉興之白苧村,有魚梁藕花、漵水竹灣諸勝,皆自爲題詠,集名苧莊,頗能拔俗”云云。《明詩綜》七十一録詩六首,詩話云:“上舍爲亡弟千里婦翁,詩頗崛奇。所居苧莊略約相通,環以水竹,余嘗讀書其地,今其二子皆登鬼録,遺書莫可問矣?!卑醋V圖,苧莊公二子曰穀、曰瑴?!睹髟姟烦伸犊滴跛氖哪暌矣?。
苧莊公于半環老人爲從祖兄弟,于南田公爲從叔。十世祖秀溪公下分三支,長新亭公、次見亭公、三遂亭公。苧莊公爲二房見亭公長子,半環老人爲長房新亭公長子,吾八世祖奕韓公則三房遂亭公長子也。吾荒疇沈氏始遷祖下,第二世處士公即有《梅石居詩文集》行世,而傳本不可得見,延恩堂家集著録以此《苧莊集》爲最古矣。
吾沈科舉盛于南田公枝下,公生七子,第五靜齋公,諱福英,康熙癸巳科舉人;第四可山公時,甲午科舉人,秋賦聯登,時稱嘉話。南田公壽考康強,親送鹿鳴,族中盛事,烏船村之稱旗桿墳蓋始是時。靜齋公子含醇公,諱廷熊,雍正二年丙午科舉人,距甲午僅十二年,則南田公卒于康熙丁酉,不及見矣。司勳公,乾隆五十二年丁未科進士,上距甲午甲子一周,則秀溪公弟愛溪公下第六世也。
先太夫人來歸時年二十二,先大夫年亦二十二。生辰先大夫五月二十二,太夫人七月十七也,後避曾祖自堂公忌日,改爲十六日。太夫人之來歸也頗有靈徵。始司空公爲先大夫訂婚錢唐陳氏鐵樵閣學□□之女也,既筓而卒,乃訂于歸安葉氏,自皖歸里有日矣,而葉亦病卒。自里返都,媒妁日至,司空公選擇嚴,久未諧,太夫人心憂之。一夕夢有人言曰:“求淑女,聽簧許?!卞灰愿嫠究展?。聽簧者,仁和沈給諫鑅也。旦而衣冠造焉,語之夢,給諫思曰:我下缺
府君好讀史,尤熟《通鑑》,人地名、事蹟本末,隨問酬答,巨細不遺。叔父連州公精治班、范兩《漢書》,手校詳密,曾植讀而嘆服,連州公曰:“吾不及汝父精熟也?!?
司空公天性方嚴,無戲言,祖母虞太夫人天懷樂易。府君氣質稟自司空公,連州公氣質則類似祖母。曾植幼時畏府君而親叔父,諸姑及家中人居常樂叔父之怡暢。即有事或疑難紛錯,則就決於府君,資府君之簡肅。府君無枝辭,無倦色,終日莊莊,和順自然,非有勉而持也。
府君處事至詳慎,應時決定,所欲爲必達,無悠忽,無凝滯,無疾言遽色、窘步惰容。自少時服習司空公彝訓,若《曲禮》、《內則》、《少儀》、《弟子職》,若朱子、小學、家禮,習熟而心知其意,默識而實踐之。守司空公理學之傳,不讀非聖書,亦未嘗有所非薄。飲食起居,出入時節有常度,經歲如一日。困於場屋二十年,每報罷,叔父或毷氉悲歌,府君默默而已。詩文皆淨厚,故不諧於俗,亦終不從俗易其介也。
太夫人幼而警慧,四歲識字,日可滿百。五歲塾師授之書,一過成誦。幼學須知書,髫齔苦爲難,讀者日誦數十句,少間即倍,久亦不忘,諸師驚異,觀察舅與倪氏大姨母不能逮。金氏三姨母,天資警慧略相等,靜順不及也。外曾祖三橋先生晚歲嘗指吾母及金氏姨母言曰:“若二女易釵而弁,必有立於當世?!币蛱⒃?“韓其不競也夫!女子才美皆勝男?!蓖庾婺覆烫蛉擞兄髓b,於諸子女,最器吾太夫人。
叔父諱上宗下濟,字廉仲,一字思儉,晚自號拱冀老人。道光二年壬午九月生於福州學使署中,其年先司空公四十五歲、虞太夫人三十五歲也。少於都水公三歲、字錢氏長姑母四歲。兄弟次行二,祖父常呼爲阿三,從長姑母數也。孩幼時蓋多病,司空公課子嚴,都水公下缺
吾母生有異稟,遺傳之性蓋自吾外祖母蔡太夫人。神姿高朗,目瞳有異彩,黑白澄澈,瞻視間兼具恩威,意所不可,揚目一視,當者未嘗不自失也。語音清揚而遠聞,對坐者不覺,而戶牖間隔或距數十步,音字聲節,常掩衆聲之上。敍事述情,率能簡捷,舉複重,宛轉分明而音情不匱。視力、聽力,倍蓰恒常。壯歲行常於五六里外,遙指廟額、郵表,方丈外讀細字。晚年近視用花鏡,然遠視猶爲兒孫所不及。聽覺常在人先,衆聲並湊,兼受無所遺,靜坐聞遠處細語,往往出人外。記憶力尤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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